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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原创《金缕衣》第三章 未雨绸缪 第七节 璞儿

　　“少爷，这次洪水， 我们全村都被冲毁了。我父母双亡，妹妹也不见了，只好一个人跑到扬州，来投奔一个亲戚，谁知道，那个亲戚年前就过世了。”那孩子说着说着，眼泪不由自主地 流下来，“想找个活干，太小了，没人要我。少爷，你心好，就收留我吧，只要有口饭吃，做牛做马都行啊。”小孩用破烂的衣袖抹了一下眼睛，“做出这种事，实 在是饿得没办法了。”

　　孩子的眼睛渐渐发红，眼底的委曲和凄然让人心酸。

　　齐如璋心中蓦地一动，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那个小孩。小孩十分瘦弱，没有一般农村孩子的健壮，身量不高，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模样。

　　“你叫什么名字？今年多大了？”

　　“我叫杨璞，今年十五了。”小孩口齿倒是十分伶俐。

　　“杨璞？”

　　“木易杨，璞玉的璞。”

　　“你识字？”齐如璋十分吃惊。

　　“嗯，爹教过我一些。”

　　“你爹？”

　　“我爹是村里的私塾先生。”说出这句话时，小孩的脸上的表情有些羞愧，似乎他的举动和父亲的身份不相称。

　　“孩子，走吧。跟我回去。”

　　孩子眼底的那一抹羞色没有瞒过齐如璋，也正是这样，才促使了他作了这个决定。

　　那孩子跟着齐如璋走了几步，又返回来，捡起地上的纸包，抱得紧紧地去了。

　　到了客栈，齐如璋吩咐店小二打来热水，让孩子洗个澡，又让小二给他买了一套衣服换上。那孩子洗完澡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地出来，洗去了满面的污垢，竟显出了十分清秀的眉眼。

　　“饿了吧，先吃点东西。”

　　那孩子向四处看，似在寻找什么东西。

　　“是这个吧。”齐如璋拿过那个纸包，放在桌上。那孩子打开纸包，里边有几个冷馒头和几个包子。孩子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，显然是饿极了。齐如璋怕他噎着，倒了一杯茶，放在他面前。

　　齐如璋坐在对面，看着又饥又渴的小孩。眼前小孩的脸渐渐模糊，变成自己小时候娘的脸。

　　小时候，每次大哥背不出书被先生责罚，自己总是跟着一块儿挨打，跑去找娘，娘总是边流泪边揉着自己被打的痛处，疼惜地说：“璋儿不哭，璋儿只要读好书就不会被罚了。”

　　自己气得大叫：“读好书有什么用，哪次不是被大哥连累的。”

　　娘一脸无奈，“忍忍吧，有书读就很好了，璋儿还小，以后长大就知道了。”娘的神情，和这个小孩何其相似。那样的无奈，那样的委曲和孤苦。只可惜小时候不懂事，哭着闹着要找爹评理去，每每看见娘满面赔笑地对着脸色铁青的齐夫人，现在想来，娘背地里不知受了多少委曲。

　　孩子吃完饭，看齐如璋想得出神，也不敢打搅，只好怯怯地坐在一旁。

　　“吃完啦。”齐如璋回过神来，“吃饱了吗？”看了一眼桌上，纸包里还有几个包子，每个包子上都有乌黑的手印。

　　小孩点点头，“娘说，好东西不要一下子吃完，吃完了下顿就没有了。”

　　“没关系，下顿我们又买。”齐如璋笑着说。

　　小孩用探询的目光看着齐如璋，觉得明确无误后，又拿起袋里的包子吃起来。

　　“奇怪，怎么每个包子上都有手印？”齐如璋不得其解地自言自语。

　　“是我干的。”

　　齐如璋回过头来，不解地看着小孩。

　　“我每次去偷东西吃，都要多弄脏几个，脏了他们就卖不掉了，只好扔出来。这样我即使偷不到，只要等在那儿捡他们扔出来的，也能吃到东西。”小孩说完，面带几分羞色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。

　　“哈，真聪明。”齐如璋不禁失笑。“难怪那伙计说你连吃带糟蹋。这样你就不会饿肚子了。”

　　“后来被他们知道了，宁愿把包子给狗吃，也不扔出来。所以……”小孩说着，眼里有一层亮亮的东西。

　　“好，不说这些了。说说你自己吧。会写字吗？写几个字来我看看。”

　　齐如璋找小二要了一副笔墨，小孩铺开纸，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。端正的楷体，虽没有十分功底，倒也颇为流利。“杨璞，今后就叫你璞儿好啦。璞儿，你读了几年书啊？”

　　“我五岁开始发蒙，一直是爹教我的。”

　　“算起来也读了十年了。都读些什么呢？”

　　“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，《唐诗三百首》也学了一些。”

　　“不错。小小年纪，也算难得了。”齐如璋想了想，又问：“会打算盘吗？”

　　“不会。”璞儿摇摇头，“但是我可以学，以前，爹总说我学东西很快的。公子，我不会打算盘，你不会不要我吧！”璞儿仰起头，用充满渴望的眼睛紧紧盯着齐如璋，生怕他说出个不字。

　　“不会。只要你好好学，我相信，璞儿很快就能学会的。”

　　璞儿这才放心，长舒一口气，第一次笑起来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老孙头看见焕然一新的璞儿时，很是吃了一惊：“真是‘人要衣装’，看看今天的样子，斯斯文文的，像个有钱人家的小书童。小哥，你可是遇上贵人了。”

　　“孙老伯，我叫璞儿。”璞儿帮齐如璋提着一些随身物品，显出十分伶俐的模样，“有什么事就叫我好了。”

　　一行三人在扬州又呆了两天，齐如璋觉得也看得差不多了，遂决定启程回杭州。一路行来，到得杭州，已是七月末了。

　　齐如璋付了车钱，又额外多打赏了几个。老孙头自是十分高兴，“多谢齐公子了。出来这么久，也该早点儿回去了。”帮齐如璋卸下东西之后，老孙头笑吟吟地拎过一个包裹，“这个可别弄丢了。”

　　看齐如璋不解的神情，又笑着说：“这个是闺女给她妈做的棉背心，给我做的护膝，说是天凉了，穿着暖和。要是把这个弄丢了，老婆子非骂死我不可。”他又叹口气，“唉，人不在身边，有件东西也是好的，总是个念想啊。”边说边上车走了。

　　齐如璋和璞儿刚到客栈门口，周同已经下来迎接了。“估摸着就这几天，二少爷该回来了。可巧，今天没出去，就碰见了。”回头看见璞儿，“这位是……”

　　“这是璞儿。”又对着璞儿，“璞儿，这是周掌柜，以后你要跟着周掌柜好好学。”

　　“周掌柜好。”璞儿十分乖巧，“周掌柜费心了。以后有什么事，吩咐我就是了。”

　　三人进了房间，周同向齐如璋说了这十几天的情况。补的货已经补足，冬天新订的货也赶出了一批样品，但由于今年大水，运河河道淤塞，正在清理河道，水路暂时走不通。到底怎么办，正等着齐如璋回来定夺。

　　齐如璋沉吟一下；“时间不能耽搁，这样吧，你带上补的货和样品，先租车赶回京城。我在这里督促着，等运河疏通了从水路回去。”又想了想，“庄上的事怎么处理，多问问王掌柜，有什么事，托人给我带信。对了，记得禀告老夫人，说我晚几天，随货一同回去。”

　　周同连声答应，告辞出门，自去准备租车装货不提。

　　“原来公子是京城的大户人家的少爷啊，难怪这么气派。”璞儿的气色已好了很多，在路上几日，又和齐如璋混得熟稔，竟成了齐如璋的应声虫，开口闭口“我们公子说的、我们公子吩咐的”，倒像是领了圣旨似的。

　　“公子，我还从来没去过京城呢，京城肯定大得很吧？”到底是小孩心性，璞儿兴奋得坐都坐不住。

　　“坐下，坐下，还没回去呢，就这么坐卧不宁的。”看着璞儿窜来窜去的模样，齐如璋不禁好笑，“这几天还要去办点事，等货齐了，运河通了才可以回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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