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篇原创《金缕衣》第七章 翻云覆雨 第二节 庆生
早上，阿萱小心翼翼地看着清扬，却见清扬的脸色与平时并无二致，只是更加沉静了。
“阿萱，叫厨房烧水，我要洗头。”
“小姐，这大清早的，天太冷，中午再洗吧。日头照着也干得快。”
“快去吧，让厨房多烧点水，被油烟味熏得难受，得好好洗一洗。”
热水来了，清扬一遍一遍，一寸一寸，仔仔细细地洗着。阿萱从来没见过小姐这样的洗法，就像小时候在河边洗衣，衣服染了什么不好洗的颜色，洗得连衣服都要褪色那个架势。
总算是洗完了，清扬长舒了一口气。呆在屋里懒懒的，看看书，和阿萱闲聊几句，拿着绣活，时不时地绣几针。可是阿萱分明看见清扬的眼神是虚的，笑容是僵的，连看书，也是恍惚的。
散开的长发干了，缎子似的披在背上。阿萱要帮她梳头，清扬也不甚在意，只叫阿萱松松挽个发髻，系上丝带，连钗也没插一根。吃过晚饭，清扬歪在榻上微眯
着眼，阿萱以为她是疲倦了，叫她上床躺一会儿，清扬摇摇头，叫阿萱给她拿经来读。拿来了，看了几行却又放下，把书覆在脸上，隔一会儿，又拿起来读几行。阿
萱苦劝不听，也就懒得再劝，做自己的事去了。
正在迷迷糊糊中，忽然，一只手把脸上的书拿开了。
“我不困，让我再看一会儿。”清扬眼也不睁，伸出手去摸索着，想把书拿回来。好不容易摸到书了，却怎么也扯不动，“阿萱别闹，还给我。”又往上摸到一只手，却不像是阿萱的手。正在这时，就听得一个声音带着笑说：“原来佛经是闭着眼睛看的。”
清扬一急，觉醒了大半，睁开眼，那拿着书的不是齐如璋是谁。
“相公，我……”清扬大窘，脸涨得通红。急忙从榻上起来，却发现自己衣衫不整，鬓发散乱，在榻上躺了，身上的衣裙也皱巴巴的。这个人不声不响地进来，被他整了个措手不及。
“阿萱”清扬刚一叫，就见齐如璋冲她摆摆手，“别叫，阿萱说你在睡觉，是我叫她不要通报的。”
“相公稍坐，我换件衣服就来。”这个样子太狼狈了，清扬急欲离开。
“别走，就这样挺好。”齐如璋拉住清扬，仔细打量起她来。脂粉不施，素白着一张脸，眼下有一圈黑晕，显见得昨天晚上没睡好。头发上只系了丝带，眼里还有依稀的睡意，越发显出一种慵懒来。
“对不起，昨天我忘记了。”齐如璋握住清扬的手小声说。清扬抬起头来，手仿佛不经意地往后一退，眼里看不出什么，只是眼圈有微微地浮肿。齐如璋心里涌
起一种莫名地心酸，他拉过清扬的手，一把把她搂进怀里：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我昨天晚上喝醉了，在庄上住了一夜。今天中午酒才醒。”
靠在齐如璋肩上，泪水慢慢地从清扬的眼里流出来，抬手去拭，谁知，越拭越多，到最后，竟一发不可收拾。等齐如璋听到清扬抽气的呜咽时，清扬早已是泪湿衣襟了。
“你……，你为什么要去喝酒？”清扬把齐如璋一推，抽抽噎噎地说，“我昨天……等了你一夜。”清扬咬了咬嘴唇犹豫再三，终于还是说了出来。
“你，你怎么这么傻。”齐如璋望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清扬，突然发现那种痛心的感觉感同身受。虚伪的母子，冰冷的兄弟，齐家泼天的富贵下隐藏的是冷漠的亲
情。齐家虽不见容于他，却有这样一个女子真心真意地盼他回来，和他一起过自己的生日，可是，这样的一份情意，竟然被自己辜负了。
“别哭了。”齐如璋手忙脚乱地替清扬擦着眼泪，“眼睛哭肿了就看不见我的礼物了，这可是我挑了好久才找到的。”
清扬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，就看见齐如璋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她说：“打开看看，喜不喜欢。”
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支金簪，翠绿的荷叶上，一支半开的荷花，一只镂空的蜻蜓，尖尖翘翘地立在上头。那种灵动与活意，让清扬一下子就被它吸引住了。拿起
来仔细看，才发现荷叶是一片浅碧的翡翠，荷花居然是用一片片薄薄的金叶子粘合而成，上面用细细的金丝巧妙地编成了蜻蜓的形状，连那对大眼睛也惟妙惟肖。更
妙的是，手一动，蜻蜓也会颤巍巍地动，却又不掉下来，不知用什么东西固定的。清扬拿着簪子细细地鉴赏，一丝微笑悄悄绽开：“这个有趣。”
“我看你平时都不怎么戴这些，是不是样式老了，添置一些时新的罢。”
“不必了，以前送来的都没戴完，再说，我又不经常出门，在家里待着，戴在头上沉甸甸的怪麻烦的。”
“来，戴上试试看。”齐如璋说着就要把簪子往清扬头上插。
“别，别。”清扬忙护住头，“你瞧我的头发，乱成这样，要戴也得梳好了才行啊。”说罢坐到梳妆台前，解开头发梳起来。清扬的头发极厚，再加上刚洗了头，十分光滑，梳了半天，都没能挽成发髻。
“让阿萱来帮你梳罢。”齐如璋说罢，站起来准备去叫阿萱。
清扬口里正含着一个发夹，说不出话来，一听此言，急忙对齐如璋摆摆手，指指自己的脸。心道，哭成这个样子，眼睛都肿了，怎么去见人，就是见阿萱也不好意思。
“是啊，脸也该洗洗啦。”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，齐如璋索性到外面叫来阿萱，还让她端盆水来。
阿萱进来的时候，清扬总算梳好了头发，衣服也换了。就着水洗了洗脸，发现阿萱背对着齐如璋，看着自己偷偷地笑，清扬脸一红，正想让阿萱把水端走，忽然听见齐如璋问：“有什么吃的，我还没吃饭呢？”
“有，有。”阿萱赶紧答道，“小姐也没吃呢，我马上去厨房传饭去。”
阿萱走了，两个人四目相对，竟然不知说什么。齐如璋拈起簪子，给清扬插在头上，退后一步，仔细打量一番：“果然不错，很配你。”清扬被看得好生不自在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。
“还生气吗”齐如璋轻轻地拥着清扬，“别生气了，昨天是我不对，以后不会这样了。”
清扬双眼发潮，又有点想哭。心想自己真是没用，伤心的时候哭也就罢了，这个时候怎么鼻子也是酸酸的。
“不过，你也要答应我，有什么事别老憋在心里。说出来，我才会知道啊。”看着清扬不作声，齐如璋搬过清扬的身子，强迫清扬把脸对着自己，佯作蛮横地说：“我的话听见没有？”
清扬点点头，突然笑起来。原来夫妻是这样的，一句话，可以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，如同数九寒冬一样冰冷，而下一句话，却又让你回到了和煦的阳春，春回大地，鸟语花香。连眼泪，也不过是高兴的水痕罢了。
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，不一会儿，就见阿萱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了。阿萱把盘里的菜一一放在桌上，齐如璋一看，眉头就皱起来了；“你们平时就吃这些？”
“怎么啦？”清扬扭头向桌上看去。桌上一个清炒蔬菜，一个金针木耳豆腐汤，一碗蛋羹，一碟风鸡，还有一个肉末炒雪里红。
“是啊，这个蛋羹和风鸡，还是厨房听说二少爷在才加的呢。”阿萱不顾清扬对她使眼色，一股脑儿说了出来。
“啪”齐如璋把筷子重重地一放，“太不像话了！阿萱，把厨房的给我叫过来。”
“没什么，他们很好，是我吃不惯那些东西才叫他们别做的。”清扬一边说着，一边悄悄给阿萱打手势让她快走，“阿萱，差一个勺子，快去拿过来。”
阿萱看着齐如璋生气，一言不发赶紧走了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，这分明是下人吃的。你是少奶奶，怎么能由着他们这样？”阿萱一出去，齐如璋就冲着清扬说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，天天鸡鸭鱼肉的也腻得慌，吃点蔬菜也挺好的。再说，府里是母亲在管家，厨房里也都是多年的老人，这么多年都过来了，我一来就生出这种事，人家岂不说我轻狂，又何必去惹这些闲气。”
齐如璋想了一想，也只得做罢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又说：“只是委曲了你。要不，你还是上母亲那边吃饭去吧。”
“不用了，别宛离得远，天天过去不方便，我也懒得动。在这边还更自在些，我也习惯了。”
齐如璋被清扬一番话说得没了脾气，低下头开始吃饭。没吃几口菜，倒喝了一大碗汤。
“我看我们家厨子也该换了，做的菜咸得要命，亏他们天天吃也吃得惯。”原来齐家世居北方，口味自然比较重。齐如璋十几岁开始就走南闯北，口味多少也有些改变。在京城的时候，又经常在外面陪客，实在也没在家里吃过多少，不习惯也在意料之中。
“是啊，昨天让他们做一两个江南菜，居然听都没听说过。”清扬想起来就好笑。
“哦，什么江南菜？说来听听。”
“也没什么稀奇，江南到处都有的，西湖醋鱼和桂花糖藕。”
“这都没听说过，也太没见识了。后来呢，到底做出来没有？”
“做出来了。”
“还是有人会做嘛，谁做的？”
清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，小声说：“我做的。”
“你？”齐如璋吃惊地看着清扬，“你会做这些？”
“这有什么，以前在家里我也做饭的。要不是为了保护手，我会做的更多呢。”
“那，菜呢，怎么不见端上来？”
“昨天做的，早叫阿萱收了，鱼第二顿就不好吃了，说不定阿萱已经倒了。”
“没关系，问问阿萱还在不在，在就端上来。二少奶奶亲手做的，怎么都要捧捧场。”
一句话说得清扬忍不住笑起来，起身去找阿萱。阿萱其实就在外面，刚才看齐如璋发脾气，不敢进来。清扬刚一出去，阿萱就笑嘻嘻地说：“没倒，没倒。我马上就热去。”又对清扬扮个鬼脸：“姑爷好大的脾气，把我都吓死了。一会儿，我就不进去侍候了。”
“死丫头，就知道贫嘴，还不快去。”清扬嗔道。
“阿萱去热一下，一会儿就端上来。”清扬打起帘子走进里屋，“以前在江南常做，在这里还是第一次，也不知道好不好吃，不好吃的话多包涵了。”
“一定一定，我绝不说难吃就是了。”齐如璋带点调侃地看着清扬。
“你……”清扬又好气又好笑，转过头，不理齐如璋。
“听说桂花糖藕做起来很费事的，怎么想起做这个？你喜欢吃？”
“嗯。本来想做几个你喜欢的菜，又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，我又不会做北方菜，所以……”
看着不知所措的清扬，齐如璋心里沉沉的。原来，他们居然如此生疏，成亲快一年了，连对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。古人说，举案齐眉，相敬如宾，他们，真的是相敬如宾了。
阿萱动作很快，不一会儿就热好了。随着两样菜还带来了一壶酒。“我看厨房还有上好的花雕，就温了一壶，这大冷天的，喝点酒暖和。”阿萱摆好东西就出去了。
清扬拿了一个碟子，夹了一块糖藕和一点鱼，放到齐如璋面前：“你尝尝看，不好吃就别吃了。鱼第二顿就老了，也腥气。”
“来，坐下来陪我吃。”清扬正要回到原来的位置，被齐如璋一把拉住，按在身边坐了下来。
“嗯，不错，甜香软糯，是这个味道。”齐如璋吃了一口糖藕，点点头赞许地说。“你也吃啊，这可是你喜欢吃的。”
清扬点点头，却并不动手。
“唔，这里头你放了什么？”含着鱼，齐如璋皱着眉头，一副怪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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