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篇原创《金缕衣》第七章 翻云覆雨 第五节 共济
齐如璋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对清扬说:“我知道你很想回去看岳母,但是,这次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,我不得不这么做,你一定要理解我。我知道委曲了你,以后,我一定会补偿你的。”
清扬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,眼里的泪泫然欲滴,她高高兴兴地做好了衣服,省下月钱给母亲买了一支长白山的人参,因为大夫说,北方的人参品质最好。还给哥哥
做了一双鞋,鞋底也密密地纳出了花样,哥哥一天到晚在外面奔波,鞋早该穿烂了吧。还有村里的宋嫂、阿福哥、巧珠和其他姐妹都各有礼物,这些还是自己让阿萱
央求张妈买的。现在,一句对不起,自己一年的盼望破灭得无声无息。
齐如璋忽然很恨自己,归宁不过是一个最正当的要求,可是,自己连这点
都满足不了清扬。看着清扬明明失望却又努力克制的模样,就想起小时候过年,大哥手里是烟花,而自己手里只有鞭炮。哭了求了也得不到,只好拼命对自己说,烟
花有什么好,女孩子才玩烟花,我不喜欢烟花,我喜欢鞭炮。
齐如璋伸出手去轻轻理着清扬的鬓发,柔声说:“想哭就哭吧,哭出来心里好受些。”
听到这话,清扬再也忍不住了,大哭起来。边哭边叫“娘,娘。”听到清扬叫娘,齐如璋也不禁想起自己的娘,那个温柔可亲的娘,现在只是齐家宗祠里一块不起眼的牌位罢了,除了自己,甚至没有一个人会想起。
莫非自己上辈子欠齐家的,说是齐家的儿子,却和齐家的奴隶差不多,没有一个伙计比自己更勤勉,十四岁,好多孩子还在承欢膝下,自己已经开始长途跋涉、风
餐露宿,永远有收不完的帐,操不完的心,足迹遍布中原江南,却没有一次真正的假期。别人所说的精明过人,焉知不是比别人忍受了更多的冷眼,遭遇了更多的欺
骗,付出了更多的努力才获得的回报。而这些,原本不是一个孩子该承受的。现在,甚至连过年回门这样的事都身不由己,饶是这样,还被人当成是齐家的败家子,
难道,自己这辈子竟是来还债的?齐如璋苦笑了,我心里的苦,谁知道?
清扬哭了一会儿,声音渐渐小了,抬头看看齐如璋,却看见了一双非常不快乐的眼睛,出神地望着不知什么地方。
“你没事罢?”清扬拉拉齐如璋的衣袖。
“没什么。”齐如璋回过神来,“你好点儿了吗?”
“嗯。”清扬有些怯怯地,“你……能说说,到底为什么不能回去吗?”看看齐如璋的表情,又赶紧说,“你别为难,要是不能说就算了。”
看着清扬的样子,齐如璋忽然心生怜惜,这个丫头,干嘛把自己委曲成这个样子。于是,便从皇上的禁令开始,讲到齐家货物的积压,加急信的迟到,资金的周转,明年的还帐,边关的私市以及陆老板的行期。只是略去了十五那天齐夫人的态度和自己的醉酒。
清扬开始还不甚在意,越听就越沉默,到最后,索性一声不吭了。
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,就算不回门,我也不会怪你的。可是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?”半晌,清扬才说出一句。
“这是男人的事,让女人操心作什么。再说,告诉了你又有什么用,你又不做生意,也没有办法。”
“起码,说出来心里会舒服一些。你我既为夫妻,有什么是不可以分担的。古语说‘修百世可以同舟,修千世才可以共枕’,只修了百世之人遇到危难尚且共济,难道修千世之人倒反不及他?”清扬声音虽不高,语气却十分坚决。
齐如璋有些惊讶地看着清扬,原以为她只是个柔弱的女子,没想到却有这样的执着与韧性。以前,你是堪惜、堪怜,现在,却不得不使人堪羡、堪敬。这样的女
子,是完全值得妻子这个称呼的。清扬,你还有什么是我不曾了解的。齐如璋深深地凝望着清扬的眼睛,那双眼澄澈平静、坚定温暖。
“料子还剩多少?大哥他们没想过办法吗?”
“本来第一批已经剩得不多,没想到又来了第二批。现在,店里积压的全是缎、罗面料的。大哥?他能做什么?”
“你说信去迟了,那第二批货也来迟了吗?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我们走的水路,只迟了一两天,冬月十五就来了。”
“冬月十五。”清扬低头思索着什么,“你那天……就是为了这个?”
齐如璋眼里闪过一丝羞赧,慢慢地点点头。
清扬轻轻环住齐如璋的腰,把头靠在他肩上。这是成亲以来第一次,清扬主动亲近齐如璋。“对不起,是我错怪你了。”
隔着衣服,清扬也能感到齐如璋的身体在渐渐升温。灯昏罗帐,烛影摇红,灯下的人近在咫尺,晕黄的光,柔和地照在清扬酡红的脸颊上,两人相视一笑,居然都很羞涩。
清扬静静地靠在齐如璋胸前,身边的男子神色沉静、目光深邃安宁,这样的人在身边,心里没来由地只是感到心安。
“要不,派个人去把岳母接来,你去不了,岳母来也是一样,反正你出嫁时她也没来过,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。”齐如璋探询地问。
“不用了,母亲的病冬天会更严重,不宜移动。再说,现在家里出了这样的事,估计大家也没心思。不如问问哥哥有没有时间,哥哥来只怕还容易些。再说,收茶叶的事也得先让哥哥知道。”
“这样也好,那我明天就托人带信过去。”
“如此就多谢你了。”
“你这样客气,分明是把我当外人。”
清扬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。
齐如璋心里一动,在清扬耳边轻轻地说:“你放心,终有一天我能自己作主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清扬的声音几不可闻。
两人絮絮地说了半宿,方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,齐如璋从清扬那里拿了茉莉花茶给陆老板,陆老板一尝,大加赞赏,两人商议一番,拟定收茶的方案,由齐如璋作保,立下字据文书不提。
随着年关越来越近,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喜庆味道,灶王爷已经祭过了,春联也贴上了,卖年糕、糖葫芦、捏面人的小贩也多了,街上常常看见小贩们被一群小孩子团团围住的情形。
可是齐府里,齐夫人却没这样的心情。庄上的事,像沉沉的大石一样压在她的心头,这天晚上,她特地留下了两个儿子,想问一问庄上的事情。
“这段时间,庄上的生意如何?”
“回禀母亲,生意尚可。就是缎、罗面料积压严重。”齐如璋答道。
“那你们想出什么办法没有?”
“儿子前几天认识一个做边贸生意的老板,他答应帮我们销一些。他说如果好销的话,会持续从我们这儿进货。”
“边贸,不是官方的马市吗,怎么有丝绸买卖?”
“他做的不是官市,是私市。”
“私市,那岂不是不合法?”齐如瑄神情讶异。
“不错,但是合法的又岂有咱们的市场,再说,人家就是想要,还有品级管着呢。”齐如璋神色平静,像是早就料到有此一问。
齐夫人无可奈何地叹口气,“唉,事到如今,也只好如此了。”又转过头问齐如瑄:“你呢?”
“我……”齐如瑄嗫嚅着,“有几个朋友来买了几匹料子。”
“几匹?”齐夫人面带不悦,“只有几匹?这么多货,几匹几匹的销要销到什么时候,你认识官场上的朋友多,怎么才销了这么一点。眼看过了年就要和机户结帐,这样销法,拿什么去结帐。”齐夫人越说越急,显然气得不轻。
“母亲息怒,儿子再去多联系联系,一定争取多销一点。”齐如瑄吓得赶紧保证道。
“好吧,你们下去吧,我也累了。”齐夫人忽然间像泄了气一般,挥挥手,让两人告退了。
回到东院,齐如瑄一直闷闷不乐,一会儿嫌茶不热,一会儿又嫌洗脸水太烫,丫头婆子们都被他骂了好几次,小心翼翼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。
“怎么啦,今天回来就不对劲,谁惹你了,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的。”大少奶奶躺在塌上,不紧不慢地说。
“唉,都怪皇上,好端端发什么禁令,什么不能僭越,三品以上才能穿罗,二品以上才能穿缎,这不是生生要害死我们吗。哪有那么多一品二品的大官,就是有,
也不一定都上咱们家来买呀。母亲倒好,还嫌销得不够多,说句话谁不会,销得出去,我就佩服他。”一提起这事,齐如瑄就恨恨不已。
“原来是为这事儿。”大少奶奶喝了一口茶,“你的那个好弟弟呢,他不是一向精明能干的吗,也没有办法?”
“老二,他不知从哪里认识了一个做边贸生意的,说是要把丝绸贩到边关去,正月间就来买货。说来这老二也有些运气,怎么就找得到这种路子呢。”
“嗤,这算什么。”大少奶奶满脸的不屑,“眼前就放着一个人,不求他,还求谁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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