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人的“64”情结
“64”已经过去17年了。17年来,为了“安定团结”,为了“国家的形像”,我从
未公开和朋友们议论过“64”。“64”是讳莫如深的禁忌话题。不说不等于没有想
法。
一年一度的“64”又快到了,这“64”简直成了许多中国人的心病了。所有的反华、反共、台独在这一天都要说话;中国政府也很紧张,天安门广场上肯定便衣也不少;遇难者的家属更是悲愤;连马英九都把64平反当作两岸和平统一的前提条件之一。这“64”病要到何时才痊愈?
出生在部队大院,长在部队大院,父母一辈子都是军人,部队就是我的家。打我懂事起,就知道解放军是人民的子弟兵。打仗的时候,冲锋陷阵;和平时期,抗洪救灾,哪一次灾难的救灾现场没有解放军的身影闪现。在老百姓眼里,解放军是力量的象征,是正义的化身,是希望之军,是胜利之旅。
大学毕业,参军入伍,一颗红星头上戴,红旗两边挂。我也成为解放军中的一员了,那个高兴和自豪就别提了。穿上军装的第一天,我就像所有的新兵蛋子一样,赶紧到前门大北照相馆照了我的第一张军人照,幸福自豪的神情洋溢于表。从此对于军人的责任和荣誉,我牢记在心。出门在外,特别注意军民关系,生怕给咱们解放军抹黑。
然而,64一声枪响,解放军多少年的功勋都一笔勾销。全世界震惊,全中国震惊,全军震惊!作为解放军的一员,我很迷茫、很痛心、很难过!!!
64之前,很多部队奉命进京,一车车的解放军被老百姓围在大街上,军民之间展
开大辩论。战士没水喝,没饭吃,还有老百姓送水送馒头,战士们劝老百姓赶紧回家,不要被“坏人”利用了,也是发自内心的诚恳。谁也没想到后来的悲剧。
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军民冲突,我们上下班都换了便衣,连班车都换了地方牌子。每天上下班,看见街上乱哄哄的,听到长安街上救护车凄厉的警笛声,我们的心都揪成一团。我们为学生担心,也为国家的未来担忧。
6月3日,局势十分紧张,听说学生计划要围攻我们办公大院。班车停开了,所有男军人留在办公室待命,女军人回家待命。那天,交通部分瘫痪,我好不容易从旃坛寺坐车坐到德胜门,就再也没有车了,只好徒步回家。
据我的同事后来讲,那天晚上,他们在楼顶只看见天安门方向火光冲天,枪声不断。
64时,空降兵某师的官兵们就借住在我们的办公室里,我看见大部分战士都是新兵,据说,他们也就刚参军几个月,刚刚学会打枪。
看着这些新兵蛋子纯真的眼神,嘴边刚刚冒出的细细的胡子,我心情很难过,难道他们会把枪口对准我们的父老乡亲?!难道他们自己也会葬身我们和平时期的北京大街上?!
其实脱了军装,他们和广场上的大学生一样,也有青春年华,也有梦想希望,也有七情六欲,他们也才18、19岁,他们也有父母双亲、兄弟姐妹。他们为何而战,为谁而战。他们的前线难道在北京的大街上?他们糊里糊涂的,只知道到北京执行任务,“镇压反革命”。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值。
64一声枪响,让我们心爱的军旗蒙羞,让我们领章帽徽蒙羞!看到我们的战友被
迫向我们的父老兄弟开枪,有谁比我们更痛心疾首!我们深感震惊,我们无言以对,我们选择了沉默!共和国的天空一时乌云密布,人民在哭泣,军旗在哭泣。
我们选择了沉默,有人选择了抗命,也有人选择了呐喊。
他是海军,但同时又是飞行员。
1米80的标准个头,当年20多岁。不胖不瘦,身体健壮,头脑敏捷,口若悬河,幽默风趣。一身合体的海军军服,小平头,英姿勃发,很有军人的威武和英俊。第一次在讨论会上见面,就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。那时,孤陋寡闻的我才知道中国还有这样一个兵种,海军航空兵,这真是一个令人遐想、富有诗意的名字!
他很活跃,是我们研究会的积极分子。接触多了,才知道,他并没有上过大学。在海军学飞行,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海军航空兵。每次研究会开会,他都有论文。什么题目我也记不清了,只记得他的文章不仅颇有见地,而且才华横溢,把理论文章写出文采也很不简单。
他爱辩论,讨论问题时,经常争得面红耳赤,尽显其天真、率性、没有心机。
他还有点傲,甚至有点重男轻女。一次闲谈,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,女人根本不能上战场,为此,我还和他争论一番。没争几句,他就举手投降,摆出一副大哥哥让着小妹妹、好男不和女斗的姿态,典型的“重男轻女”,令人哭笑不得。
有一次研究会在南京开会,空军出了一架飞机送代表去南京。北京几十个代表来自各个不同单位。代表们的联络工作、送机场的安排,直到上飞机,最后平安到南京,他一手安排得妥妥当当,组织能力略见一斑。
总之,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,他绝对是个有着远大前程的年轻人。
64前夕,山雨欲来风满楼,黑云压城城欲摧。大部分人都缩起头,明哲保身,我
们研究会的活动也完全停止了,大家都焦虑地看着形势一天天恶化。听朋友说他却很活跃,频频和中宣部的人串联,又不辞辛苦四处联络,征集军队老干部的签名支持学生。我心里很佩服他的勇敢,但也暗暗替他担心!
64之后,果然听说他被复转了,黯然离去。不知命运之舟现在把他载向了何方。
想透了,其实解决“64”问题又有何难?我们都知道“64”的学生们绝对不是反革
命,“64”是我们国家的一场悲剧,主要是缺乏处理这种群众运动经验导致的悲剧。这种群众运动在其他国家也时有发生,警察也要驱散。什么高压水龙头、催泪弹都可以上,就是不能真开枪,更不要讲出动坦克了!什么“暴动”、“反革命”这种帽子是无稽之谈,都什么年代了。错了就是错了,实事求是,该道歉就道歉,该赔偿就赔偿,该平反就平反,没有什么可文过饰非的。早一天解决,早一天放下这个历史包袱。共产党人当年打江山的勇气和魄力到哪里去了,改正错误的勇气都丧失尽殆,无私的人才能无畏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为了国家的安定团结,为了大局,每逢64,我们都装聋作哑,集体失声,不知道我们还要装多久。不要老拿“安定团结,向前看”说事,解决的时机当然要仔细选择,彻底治愈这块“心病”就看当今执政当局的政治智慧了。
64是中国的悲剧,也是我们军队的悲剧。我深信64迟早要平反,64平反之时,
即是中国民主进步之日。
jieh 2006年6月02日